极目新闻记者 陆缘

通讯员 王丽娟

6月12日凌晨，世界瞩目的美加墨世界杯正式打响。

回想12年前，巴西世界杯的名场面：截瘫青年朱利亚诺·平托，利用基于脑机接口技术的“机械战甲”开出首球，至今仍令人心潮澎湃。12年过去，这项曾被视为科幻的技术，在中国武汉的一间康复病房里，正悄然改变着一个个普通家庭的命运。

近日，记者走进武汉大学中南医院神经康复科，与几位正在借助无创脑机接口系统进行康复训练的患者深入交流。

从巴西世界杯的惊艳亮相，到武汉病房里的日常康复，脑机接口技术正在走出实验室，走进真实的人生。

怀疑：“用想法控制机器？我是不信的”

“需不需要提醒？”

“不需要！”

戴上脑电帽，57岁的田咏表示，不需要康复师提醒，能独立进行运动想象。看着电脑屏幕上“想象下肢运动”几个字，他的右手紧紧握住轮椅架，青筋暴起，右脚也不自觉地动起来。

然而，因脑出血引发的偏瘫，让他的左腿和左手无法发力，尝试了几次，左腿有轻微地颤动。

田咏是天门人，经营脚手架生意，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场突发的脑出血，让他左侧身体偏瘫，生活瞬间停摆。

“我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下！”医院里，来自工地上工友的电话不断，他只能一边康复，一边远程处理工地上的事。

当医生第一次向他介绍“用想法控制机器来训练”时，这位性格刚毅的汉子第一反应是怀疑：“这是科幻片吗？靠脑子想就能动？我不信。”

他的疑虑并非个例。负责治疗的康复师龚璇坦言，在临床推广初期，像田咏这样充满怀疑的患者和家属比比皆是。“很多人会觉得我们是‘忽悠’，或者担心有副作用。我们必须一遍遍地解释，甚至先让他们看到其他患者的效果。”

真正促使田咏下定决心的，是在武汉工作的儿子。作为医疗从业者，儿子深知父亲正处于康复的“黄金期”，他极力促成父亲转院到中南医院。“儿子跟我说，您去试试，万一有用呢？”田咏回忆道。

同样经历心路历程的，还有65岁的退役军人姚兴平。去年11月脑膜瘤术后引发脑出血，导致右侧偏瘫，一度让他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太倒霉了，1%的概率都让我碰上了。”但当他从新闻中看到中南医院脑机接口康复的报道，又接到主刀医生的电话建议后，他和爱人、孩子在网上查阅了大量资料，最终从咸宁慕名而来。“我知道这是国家攻尖的技术，而且是无创的，安全，那就来试试！”

适配：戴上脑电帽，机器臂能跟着想法动

戴上布满传感器的脑电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第一次戴的时候有点紧张，生怕这东西疼。”田咏描述道。但康复师龚璇非常耐心，一边逐个将传感器调整至最佳状态，一边引导他放松。“他告诉我，面对屏幕提示，‘想象自己在走路’和‘什么也不想’交替进行。”

这个过程，被称为“适配”。龚璇解释说：“每个人的大脑信号都不一样，就像指纹。我们需要通过短暂的调试，找到属于患者个人的‘脑电波密码’，建立起专属的算法模型。”

姚兴平对这个环节印象深刻：“比如我注意力不集中了，屏幕上的波动就很小，医生会提醒我要专心，不要受干扰。我感觉这个系统好像‘认识我’了，知道我当时的状态好不好。”

真正的考验，在于“运动想象”，只在脑海中演练动作，而不是真的动起来。

“放轻松，尝试想象抬腿。”在康复师的指导下，姚兴平闭上了双眼。几分钟后，电脑屏幕显示他的运动想象“得分”。起初，田咏的分数只有55分，不及格。“60分才能接上机器人，我当时急了。”田咏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第二次尝试时，他全神贯注，嘴里默念着“走走走”，最终拿到了77分。

“在那一刻，我突然确信，是‘我’的想法在控制它。”田咏回忆起那个关键的瞬间，“当我脑子里使劲想着‘抬腿、抬腿’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个机器臂就跟着我的想法动了，它不是乱动的！那种感觉……太神奇了。”

康复师龚璇介绍，这套系统的核心正是“运动意图解码”。“我们把患者‘想做但做不到’的动作意图，通过脑电帽实时采集并解码，然后触发外骨骼机器人去帮他完成。这就是中枢指令下达，外在辅助执行，形成‘意念-机器-运动’的闭环。”

掌控：久违的感觉，“想”和“动”几乎同步发生

当想法被成功转换成真实动作的那一刻，患者们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自己的脚真的抬起来了！”姚兴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虽然只是微微一动，但那是我想让它动的！跟以前做被动康复完全不一样，以前是别人掰着我的腿动，现在是‘我’在动。”

这种“想”和“动”几乎同步发生的体验，带给患者的是一种久违的“掌控感”。田咏形容道：“就像你开车，你往左打方向盘，车就往左拐。现在，我就是那个驾驶员，我的想法就是方向盘。”

对于36岁的胡女士来说，这种体验更为深刻。她从脑膜瘤术后的完全软瘫，到如今能在保护下自己上下楼梯，仅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家住在2楼，今年五一回家的时候，是家人用轮椅把我抬上去的。5月29日出院回家陪孩子们过儿童节，我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楼的。”说起这个变化，她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意。

5月19日，极目新闻报道之后（点击看此前报道），想参与脑机接口康复的患者激增，甚至出现了“排不上队”的情况。康复师龚璇见证了太多患者态度的转变：“最开始他们是‘慕名而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但真正让他们坚持下去的，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知行合一’，当他们自己成功用意念驱动了一次动作时，那种震撼和信心，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替代的。”

未来：湖北脑机接口康复联盟在汉成立

70多岁的张爹爹脑卒中一年多了，是第一批参与治疗并坚持下来的患者，到记者采访时，已经完成了24次治疗。他说话不太利索，但当记者问他效果如何时，他会用力竖起一个大拇指。

姚兴平的爱人每天都陪着他治疗，并用手机记录下他每一个微小的进步。“一天一个样，一天比一天好！”她满脸笑意地说，“以前觉得没盼头了，现在觉得日子又有奔头了。”

“我希望恢复到80%就好，能正常走路，不连累孩子们就行。”姚兴平说出了所有患者朴素而坚定的心愿。

田咏的目标则更加宏大：“我希望完全康复，我还要回去搭我的脚手架，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不能倒。”

据悉，这套名为“汉脑·知行”的无创脑机接口系统，由光谷生物城企业武汉依瑞德医疗设备新技术有限公司研发，已于5月在中南医院实现首次临床落地应用。目前，已有10名患者接受了该康复训练，其安全性和有效性得到了初步验证。

从巴西世界杯的惊艳亮相，到武汉病房里的日常康复，脑机接口技术正在走出实验室，走进现场。

关于脑机接口的好消息频频传来。6月11日，湖北脑机接口康复联盟成立大会在武汉举行，该联盟由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康复医学科与湖北省康复医院联合发起，覆盖全省及周边地区77家医院康复科及相关科技企业。

联盟成立当日，一名来自黄冈的患者正在协和医院康复科进行脑机接口康复治疗。通过几个月的无创脑机接口康复训练，患者下肢知觉逐步恢复，从最初无知无觉，到如今能扶墙站立、缓步行走，神经通路正在持续重建。

记者梳理发现，除了中南医院、协和医院，武汉还有多家医院开始利用无创脑机接口技术，为患者进行康复训练。

未来，联盟将建设多中心临床协作网络，围绕脑卒中、脊髓损伤等疑难病症开展全省协作，提升基层康复团队能力，牵头制定行业规范统一评估、操作流程与疗效评价标准，并加速新技术新设备落地转化。（为保护隐私，文中患者名字均为化名。）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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